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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多情的旅人,无情的镇──在满洲(下)徐振辅


【散文】多情的旅人,无情的镇──在满洲(下)徐振辅

徐振辅〈多情的旅人,无情的镇──在满洲(下)〉全文朗读

徐振辅〈多情的旅人,无情的镇──在满洲(下)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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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我会感觉自己失忆。

凌晨四点醒来,看看时间,望向窗外,有几户人家挂起了红灯笼,冷冷地悬挂在夜里。好适合喝闷酒的一道风景。旅馆外,木材场的木头比刚来那天多了很多,雪也深了。我要想一下,才会想起自己还在一个有棕熊和驼鹿,有雪鸮和乌林鸮的内蒙古小镇。

昨夜的梦里好多雪鸮飞行,有公有母,有冬羽有夏羽,此外还看见一小群北极熊。虽然很没道理,但初醒之时,我真的有点相信了,以为日后不需要再为了北极熊跑去斯瓦巴群岛。打算检查相机那一刻,我才真正清醒。这几天总是睡得不太好,半梦半幻想,半醉半清醒;进一步是幻梦,退一步是现实。(假若妳已决心抛弃我,)那失去情人的男子该如何面对漫漫长夜呢?多想背弃残酷冰冷没有雪鸮与北极熊的现实啊,多想头也不回地奔跑向有雪鸮与北极熊的国度。(如同妳抛弃了我。)

雪鸮。(John James Audubon,《Birds of America》)

他们说,去年闹旱灾,草荒。海拉尔那儿满地的牛羊,一家总得有个三、四千只,草吃不够,都上咱们这儿打草。草打得兇,到了冬天,草地都成了雪地;没有草,老鼠就少;没有老鼠,就看不太到雪鸮了。虽然这儿的草没啥营养,但没法儿,海拉尔那边要啊,牛羊饿不死就行了,还指望长肉呢?

有好几天我们都在找雪鸮,找不到的时候特别无聊,张武就放歌来听。那些歌有种特殊的俗劲,听惯台湾假掰文青歌的人,听这种音乐其实挺来劲的。哦哦──我的妞儿,爱死妳了爱死妳了;哦哦──我的哥哥,爱死我吧爱死我吧。听得我一股青春热血涌上脑门。我不知道为何对雪鸮执着如此,但能怎幺办呢?假如你就是爱上一个已然离去的人,种一盆不会开花的爬藤,寄一封没有回音的情书,怎幺办?妳不会知道我多想看妳一眼,纵然只是影子,或者一道白色的飞行轨迹,都好。

多情的旅人啊,无情的镇。我觉得,这开始有一点点接近失恋的滋味了。

北纬五十度的黄昏,森林以整个经度的规模次第延烧向西。

张武突然停车,用望远镜往远方扫视,说,几百公尺外,树上有个白点,嗯……应该是个雪鸮,然后车就往彼方前进。我心跳得那幺快,紧张得就要死去。这几乎是一种疾病,有点像热恋情侣会出现的那种症头。

靠近的时候,我感觉不太对劲,这雪鸮好像有点太小了。张武用望远镜反覆确认。唉,他说,只是被风吹得转来转去的塑胶,还以为是雪鸮在动呢。

这次,我想我是真的被甩了。

黄昏降临。红毛柳暗红色的细枝,在日光中明亮得像是烧了起来。你知道黄昏是什幺吗?让一个低纬度长大的人来说,在乌尔旗汗这个地方,所谓正午,也不过是「太阳升到了一个黄昏的高度」罢了。而下午,黄昏只会从一个年轻而新鲜的黄昏,慢慢成为一个深沉而衰老的黄昏,一个深沉而衰老的血一样的红色黄昏。这样的黄昏多幺容易唤起某些悲伤经验,但我们还是不觉乏味地让自己沉浸在日落的忧郁里,好像忧郁本身就是一种美。

和赤道不一样,高纬度的黄昏是很悠长的。赤道的日落迅速到你来不及回忆自己的初恋或是流下任何一滴眼泪。而高纬度的日落则提供你充足的时间,沉浸在自己意识流式的忧郁泥淖里。

彼时天空出现一块圆形的,比太阳大稍许的谜样虹光,生在日落之北。本以为是彩虹,但张武说是极光,显然不是我们所理解的那种极光吧。他说是天气特别冷才会出现的。我看车上的温度表,显示的永远是–E度C。冷到Error。看起来是连温度计都会觉得痛苦的程度。

落日如融铁沉沉坠入雪原,终于完全熄灭在地平线下。天空保存了灰烬般的绿色余温,另一端则是幽幽的蓝。一只长尾林鸮停在日落之处,逆着光。

我在想,李维史陀即使在《忧郁的热带》里把黄昏写得轰轰烈烈,洋洋洒洒,纵然成为描述黄昏的经典,那些文字也美不过我眼前一场七色幻化的真正黄昏。

怎幺办,我好像有点爱上了满洲。纵使妳虚情乱坠的甜言蜜语骗了我几百块钱(甜言蜜语哪有真的,妳说);纵使妳日落如火的眼睛电得我不要不要,电得我心慌意乱;纵使妳如此残酷,藏起雪白的梦,让我像昆虫守候着一朵叛逆的闭锁花。但怎幺办呢?我好像就是有点爱上妳了。

爱死我吧,爱死我吧,你个害羞的台湾小伙子,快他妈的过来没命地爱死爱死爱死我吧。

灰飞烟灭的故事一片纷乱的羽毛冢。老周说:「金雕来过了。」

在乌尔旗汗最后一天,已是除夕前日。那天是老周开车来接,他比张武年轻一些,总是一副兴奋天真的样子,好像小孩一样,说话有很重的东北腔。每次一来劲,说话咕噜咕噜的,几乎像是另一种语言。

老周说,张武今儿个要给他老爸上坟去。再不去啊,嘿嘿,做梦的时候,他老爸就要:「小武子啊──啥时候给咱送钱来呀?」

我问老周,他也是从小在乌尔旗汗长大吗?他说是啊,土生土长的。以前这地方啊,真是人家说的「棒打狍子瓢舀鱼」,动物可多了。以前雪也大,积雪能有两三米厚,咱们小时候都拿个小锹儿,在雪里挖得一个道儿一个道儿,爬来爬去。小时候没啥玩意儿嘛,每回春节,拿个灯笼就老高兴了,也没电脑也没手机,咱都上山玩儿,自己做抓鸟的小鸟笼,里头摆些穀子,小鸟自个儿就会跑过去,机关噗登一下,小鸟就摔进去。后面小鸟见着了,「嘿,他怎幺进去啦?」也飞过去。噗登。又是一只,总也能抓个十来只。那时一帮朱顶雀总有一千多只吧,老多,老好抓了。他问我们,这几天有没有见着朱顶雀呀?(没有耶。)他说,他在车库里养了几只,朋友才抓的,晚点要不来看看吧。(好啊好啊。)

满载「牙籤」的运材车,轰轰隆隆行驶而去。

我经常感觉,上个世代是某一场大灭绝的见证者,而我诞生于这场大灭绝的末尾,于是注定要聆听一些灰飞烟灭的故事(彷彿此刻我们都被锁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小房间里)。我听过一个老人家手舞足蹈地说,以前成功高中的蝴蝶是那幺种类繁多;我的大学老师也说,现在位于大安区的美国在台协会附近,在台北市还有很多农田的年代,至少有六、七种萤火虫。

我想比起捕猎,动物数量的减少应该和伐木业更有关连。我问老周,现在伐木业比以前差多了吧?他说唉唷差多了,现在一年砍的顶多三、四万平方米,以前啊,总得三、四十万吧。现在中国自己不够用,很多木材都是进口的,北方就从俄罗斯,南方从东南亚。我有点讶异,难道这个镇上每个人都对伐木业这幺熟悉吗?一问才知道,老周以前就是干伐木的,不过十五年前(差不多是我现在的年纪吧),还砍过三个人抱不住的大树。那树老粗了,用油锯也得搞半个小时。他说,树快要断的时候,咿咿呀呀倒下去,吭咚──轰隆轰隆。声音老大了,老远都听得到。

他突然停车,说路旁有东西。我下车时,看到的是一片纷乱的羽毛冢,显然是一只雄性环颈雉的尸骸。因为肉身被吃乾净了,散落的羽毛看起来有点像在进行什幺神秘的宗教祭仪似的。老周有点惋惜地说:「金雕来过了。」

雄性环颈雉。起飞时,拖着波浪般的尾羽。

我捡起一根环颈雉长长的尾羽,略带丝绒质感的低调金色,斑马似的黑色横纹,边缘隐约泛出蓝绿金属光泽。我想起陈凯歌导演的《霸王别姬》里,袁四爷在镜子里也举起一对极长的美丽羽毛,对程蝶衣说:「这对翎子,难得,是从活雉鸡的尾巴上,生生收取的……」此刻恰如彼时,美得那幺残酷。环颈雉在这个地方很容易见到,经常呆滞地缩在雪原上。有时突然起飞,拖着波浪般的尾羽,好像有什幺起伏的沉重心事尾随着牠。

他说,要是来得早些,不定看到金雕之外,还能顺便带个野鸡回去,野鸡老好吃了你都不知道。(哦?我问他,环颈雉吃起来有什幺特别的吗?)他说唉唷,老鲜了,我的妈呀,一个字儿,鲜,养的鸡没法儿比。我还吃过啥你知道吗?在满洲里啊,我还吃过鹤。我去朋友那儿嘛,人家去呼伦湖捕鱼,逮着只鹤,就给带回来。唉唷我的妈呀,折腾半天,鹤的骨头老硬了,火柴根儿那幺粗,铁丝那幺硬,菜刀都给砍出口子。

我想,我的鸟类生态与保育学的老师一定对这个故事又爱又恨。我们总会学到,鸟类的骨骼纤细轻盈,同时质地却非常坚硬。这或许是饮食经验仅限于鸡鸭鹅的学生不太容易想像的事情吧。

落日如火,让人沉浸在日落的忧郁里,好像忧郁本身就是一种美。

老周说他什幺动物都见过,也都吃过,什幺狍子啊,熊啊,鹿啊。(就没吃过猞猁。他说。)提到熊他兴奋了起来。「你猜,我离熊最近的时候多近?」他举起食指说,一米!夏天的时候,我骑摩托车上山去採蓝莓嘛,知道对面山上有蓝莓,就得穿过一片树林。那林子老密了,走得很慢。那时见到林子中间有一根大倒木,嘿!这不就要让人走的吗?我一脚踩上去,木头嘎嘣一声!一头熊在我们面前嘣登站起来!我吓得哇呀哇呀转头就跑,pur──不到五分钟就跑回公路上了,都不知道咋回来的。「唉唷我的妈,我吓坏了。」

老周说话说得非常快,我拿笔记本拚命地写。他见到我写笔记,更兴奋了,说,再给你讲个故事(来劲了,来劲了,我越来越听不懂他的东北话了)。有俩口子,也是上山採蓝莓。他俩採着蓝莓嘛,老公远远见到后面有熊,也没出声,自己就爬上树去。老婆问他,你嘎蛤(干啥)?他用气声说,后面有熊啊……。女的一回头,熊已经距离五、六米了,没办法,赶紧躺地上装死。熊走过来东瞧西瞧,嘿,也没咬她。女的倒在那儿,不知道咋办,用手推那熊,也没动静,就慢慢解下胶鞋的鞋带,一头给那熊的睪丸繫上,另一头繫上旁边的树,拔腿就跑。那熊一看,嘿,咋跑了?想要追。一动,就给拉住了。

「这是真事儿!」老周说,他们是林业局那嘎搭的人,回去俩口子就离婚了。嘿嘿,你说,那熊要是母的咋整儿?

日落将临之时,我突然意识到今天就是来听故事的。那天风大,道路上都是一阵一阵捲雪的旋风,整天没看到多少新鲜的东西,鸟类纪录几乎可以说是荒芜。老周问,明天就除夕了,你们上哪儿去啊?我们说,我们要上满洲里(那里是中国和俄罗斯的边界,东清铁路西段的终点)。

「上满洲里可以啊,俄罗斯小姑娘可漂亮了!娃娃似的。」

「哦?那儿的俄罗斯人多吗?」

「多啊!多啊!」他说:「五百块钱,要不要,陪你睡一晚。嘿嘿,我说真的!」

(你感觉得到,这是在乌尔旗汗的最后一个落日。落日悬宕在那里,森林以整个经度的规模次第延烧向西。直到一群太平鸟飞过黄昏,你知道那是一种终结的信号。)

雪地里的长尾雀。

那天我们早早回到旅馆,在门口和老周道别。回到房间,重新检视这些天留下的照片和日记,恍若梦之初醒。过了一会儿,我接到老周的电话,他带着一笼极北朱顶雀来到了旅馆。他将笼子放在房间地板,从中拿出一只,放在我们手里。我接过,感觉自己握着一枚小小的心脏。抓着一只小型鸟太久可能是有点危险的事情,于是我很快就放开了。那只极北朱顶雀开始在房间里四处飞行。

老周说,这是朋友今年刚逮的,要了几只养在车库里玩儿。这几只头顶还红红的,如果养久了,因为缺乏特定的营养,换羽后头顶会变黄。那只极北朱顶雀在房间里飞了几回,最后停在窗边。窗台瓷面和玻璃映出两枚精緻透明如琉璃艺品般的倒影。牠能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吗?我感觉我们都活在马奎斯的一个短篇里,彷彿有什幺将要发生似的。

鸟被老周收回鸟笼,我们这次是彻底道别了。黄昏的光线填满房间,空蕩蕩地,彷彿什幺事情都不曾发生。

我躺在地上,等待深夜前往满洲里的火车,準备让自己睡入一场新的梦里。

作者:徐振辅

作者小传─徐振辅

1994年生于台北,现就读台大昆虫系,从事象虫研究,偶有论文发表。喜欢摄影、旅行、猫。梦想拍摄野生的一角鲸、雪豹、天堂鸟等,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。心思打结时,会骑机车到山上睡一晚;灵感敲门时,也写小说或散文。要是让灵感在门外等太久,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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